“副官伤了胳膊,人在车头,说是得看着那几个列车员驾驶。”小兵看着郑乘风的脸色:“他伤得还蛮重的!弟兄几个从小上战场,可蒋副官还是个雏儿。倒是英勇非凡,没有娇气的样子,右边肩膀稀里哗啦流血也一声不吭。要我说,咱直系上下的兄弟们都对他大有改观……”
郑光明面色沉了沉,他父亲大手一挥,啪地把列车班次表拍到那小兵的脸上。
“多余的不要说!”郑乘风厉声道。“有点儿小聪明劲全使上边儿了!”
郑光明沉默地看着,后他来反复回忆起一个场景——父亲穿着呢子大衣,扣子全系上了,脸却依旧被风吹得发亮。他个子极高,那一代军人少有的挺拔,腰身收得紧,靴子是擦过的,黑得发青。
郑乘风站在木台上,低头翻一页纸,翻完后抬头——台下人群涌动,却没人出声。
有人咳了一下,声音被风一吹,像是从山那头来的。
那时候的郑光明才十四岁,还不知道什么是审判、什么是清白,只是觉得父亲很有力。他站在一群军官和办事人中间,没有人看他,他也不需要被看。他的眼睛紧盯着父亲的手,尤其是枪的部分,枪在阳光下反着光,不是雪亮的,而是像水中压着的一层墨。等到第一声枪响传来,他竟没吓一跳。他的呼吸里有一股极轻的铁锈味,他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但之后的每一声枪响,他都能闻见那股味道像细丝一样缠住鼻腔,挥不掉,也断不开。
第一声枪响过后,脑花血浆飞溅,蒋恕欧吓哭了。那时他年纪还小,站在他身边的蒋齐只好蹲下来,背着风替他擦眼泪,说话低声细语,像哄猫。他用围巾挡住蒋恕欧的眼,说:“不看了不看了,一会儿给你买豌豆黄,好不好?”说完又偏头看郑光明,“你也吃点,压压惊。”
那时候的蒋齐就已经是这样,有一股不属于军营的温柔。他身上带着香皂和羊毛混合的味道,说话时嘴角像常年挂着笑意,一副随时都愿意替人多走一步的样子。那天他手上冻得通红,还不停给两个小的在兜里摸糖。郑光明的那颗糖是话梅味的,糖纸包得紧,褶皱处印了两朵花。
他含在嘴里,咂着酸,不觉得安慰,也不觉得惊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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