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一枪,是对你的教训。”
他面孔向下,眼窝深陷,郑乘风年轻时就很帅了,此时他英俊的脸庞却布满可怖的阴影和疤痕,仿佛他不是杀了蒋齐的一个孩子,而是摘下一枚他刚刚购得的腐果。而风从尸体边吹来,吹得蒋齐像被脱皮的动物,裂开、摊开、摆在雪地里风干。蒋齐对着他咆哮起来,却忽然想呕。他扑过去,什么都没抱住,地面塌了,血水涌出来,把他的腿一寸寸淹没。他看见郑光明也在列车尽头站着,披着血,像站在母亲子宫里的孩子,不知是谁生他,也不知该去哪。妹妹!你是润怜的孩子,你爹不要你,我蒋家要你……蒋齐想喊,却喉咙里只有哭。他跪在血水里,抱着他刚亡的亲生孩子,像个哭着讨饭的哑巴,双手合起,一滴一滴接住孩子眼角落下的血,想要还给他,可血已经彻底冷了。
蒋齐本来是想再睡一会儿的。
梦太可怕。他和恕欧躺在木板铺上,窗子关着,风透不进来,只有彼此的体温像酒精一样一寸寸渗进骨头里。孩子睡得很熟,呼吸绵长,睫毛像扑在腮边的小刷子。他时不时翻一下身,嘴里梦呓几句什么,像在叫谁,又像在撒娇。他的儿子算术精妙,兵法烂熟于胸,他都能想象得到蒋恕欧在军中出谋划策的灵动模样,怎么能不喜欢?
但蒋齐睁着眼,没动。肩膀被少年拱着,像小时候那样。他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,心里浮起一种酸楚的温情,像发霉的书页,轻轻一翻,却又有香。这位老兵心想,这孩子还小,还干净,至少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战争。
门“砰”一声被踹开了。脚步声重得像踩在尸堆上。
是郑光明。
他走进来时,整个人像灌了风的铁壳。大衣都没脱,手还握着门把,一眼不眨地看着床上的父子二人。他的眼神不是看,而是压,一个简陋的屋子里突然多出来一堵墙,蒋齐辛苦糊了半天才堵住风口,郑光明一个人就把所有空气堵得死死的。
少年很美,他那完好无损的半边脸太美了,美得让他的另半边脸愈发丑陋。丑陋得可怕。坏脾气的副司令没说话,但所有人都醒了。蒋恕欧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揉眼睛:“哥……?”
“你能这样抱他?我呢?”
他走上前,一步,两步,动作极稳。恕欧吓了一跳,本能地退开。郑光明一把将他推到一边,动作不重,但分明是驱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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