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齐脱了手套,只对身边弯着腰的副官淡然道:“带走吧,回军部。”
它从那一日起,就知道蒋齐是它命里的人。不是驯服它的主子,而是那种能让它这样高贵生灵心甘情愿低头的存在。任何人一靠近,它都会暴躁、嘶鸣、踢翻马鞍,只有蒋齐,它从不反抗。它拒绝所有靠近它的人,牙齿、蹄子、呼吸都带着火,唯独在他面前,它会安静下来。它的耳朵贴在头上,尾巴垂落,它接受来自他的全部命令。
而后来,又是一个冬夜。
蒋恕欧出生时,它很害怕。它第一次看见蒋府来了那么多人——牵了那么多匹马来。它们都是庸俗的、碌碌无为的蠢蛋,马蹄根子软得令它愤怒。它不止一次用头顶撞着它的食槽,却只换来马倌的一声无可奈何地呵斥:“要造反呀!”它回过身怒视着他,马倌却无所谓地摊手:
“嗐……”它听见他说,“大小姐呀,你再怎么闹那脾气,你主人今天也是看不了你啦!你小主子出生啦!我知道是有些挤了,也知道你讨厌这么多伙计们都牵着马走来走去,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,你看,我不也回不了家……”
它听见他在叹气,说什么大小姐、主人、孩子出生。那些词飘在风里,对它来说毫无意义。直到它无意中看见那块玻璃镜。镜中映着的,是那个男人——它的上帝。那人抱着一团柔软的小肉,轻轻摇晃,嘴里哼着极轻的曲调。那声音比风还轻,却能穿透它坚实傲挺的胸口。它不懂那是什么,只觉得那一刻世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。它歪着头,试图明白这景象的含义——那样的温柔,是它在战场上从未见过的。那双曾经握枪、拽缰、溅满血的手,此刻却安静如水。它感到一种陌生的惧意。
如今,风又从营地废墟间吹过。郑光明和阮意早已离开,只留下散乱的马蹄印。但是紫电穿堂并不理解这一切,它还沉浸在那种惧怕和烦躁之间。只是静静地站着,并且试图在那疯狂的大脑中再寻找一些关于男人的一丝半点痕迹。它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——几周之前……——可它就是想不起来了。它记得几周之前它的神抱着它痛哭流涕,是为了什么呢?它看见一团鲜血淋漓的尸体……它都看见了。但是它不记得了。
它都看见了。
它应该快点想起来。
又过了很久。太阳在天顶上打着转,光线灰得发黄,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。它正低头舔着自己干裂的前蹄,忽然,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营地那头传来。那脚步一深一浅,像压着风走来。紫电穿堂猛地抬起头,看见黄昏的阴影里,一个一瘸一拐的男人朝它走来。那人的身影被余光拉得极长,像一条狭长的裂缝。它立刻紧张地战栗起来——它认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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