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打开门，梅寿宁已经站在楼梯上。两个多月没见，他几乎没有丝毫变化——或者说他这样一动不动已经很多年了。梅寿宁少年时期就略显成熟，变成青年甚至中年后，反而很年轻——这不是丛笑的主观看法，每个见到梅寿宁的人都应该发现，他那张表情不多的脸蛋非常紧致。
丛笑心想，他也该减少表情，来延长美貌的保质期。或者大哭大笑，直接把自己变成老头。此刻他木着一张脸，梅寿宁很快走过来，温和地问他：“什么时候回来的……怎么哭了？”
不知他从哪里发现端倪，丛笑提了提嘴角，一开口却打起哭嗝来：“我只是……嗝、我考试……嗝……考得太差了……”
虽然蹩脚，但梅寿宁总是相信他，轻轻地抚着他的背。安娜也说：“是不是怕影响绩点，不好出国呀？没关系的，上些选修课还是可以补回来。”
她一开口，就活像一对夫妻在安抚跌倒的小孩。丛笑无法怨恨她，只是绕过他们走到门口。
“你们……嗝、要在家待着的话，那……嗝、那我出去了。”
“别呀。”安娜的语调像羊绒一样，“我约了很不错的厨师，留下一起吃吧，还有我们的一个朋友也……会来。”
说到这，她的脸色就变了。大概刚刚想起丛笑不真是蹒跚学步的孩童，而是会在公共场合向男人求欢的荡夫。她顿时沉默了，双唇抿在一起。看见她愧疚的神色，丛笑觉得自己非走不可，但梅寿宁突然开口：“笑笑，你瘦了很多。”
他翩然走近，凝视着丛笑肿胀的耳垂。那个耳洞——在他原先的皮肉上开辟了一处缺损，还明晃晃地挂着首饰来显摆。在他的注视下，丛笑觉得羞怯，背叛的强烈快意从那个小洞里灌溉进来。于是他的半边耳廓，就这么不知廉耻地开始泛红。
可梅寿宁并未发表什么，甚至也不曾挑拣过他。他是无味、无欲、也无求的，丛笑作为凡人不能打破这种局面，因而对他的渴求中时常夹杂了无能为力的怨恨。这时安娜说：“辛颐刚给我发了信息，他要晚点到，让我们先吃。”
由于餐桌是长方形，梅寿宁又从不会坐在两端的位置上，此时的场景便是他和安娜相对而坐，丛笑在一旁作陪。饭菜到了口中，居然没有什么味道，因为他全部感官都集中在双眼——既然安娜给予了如此高的评价，丛笑十分好奇他到底展现了怎样的面貌来俘获女人心。但令他惊愕的是，梅寿宁的表现和平常别无二致，依然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。安娜却柔顺地像水一般贴在他身边，甚至拿出自带的红酒，像个古代侍妾一样说：“我替你斟一杯吧。”
她的侧脸真让人惊奇，几乎可以推测出她祖上有一部分西方血统。安娜隆起的面中部像一座小丘一样，下巴则略微后缩，丛笑看出她的牙齿有些合不到一处。他为此居然卑鄙地笑了，安娜转过头，困惑地看着他。她看起来如此迷茫，但也随着他笑了。在笑容中，她那鲜明的面部骨骼开始朦胧，化成一滩肉色的背景，最后只有一颗小痣，点在清浅的画布上——她没有遮盖它，任其暴露于他人眼中，赤裸裸地颤抖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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